闲话“啸”--拱地集

闲话“啸”

[ 2007-9-8 | By: 卢克强 ]

　　我在家有坐马桶阅读的习惯，最近读的是阿城的《闲话闲说——中国世俗与中国小说》。这是一本读来让人轻松的书，可以随时拿起放下，窃以为最适合小段空余时间阅读，比如等车或如我坐马桶。相比之下有的书就不适合在此类时间读，比如前一段读李建军的《时代及其文学的敌人》，每篇开读即想一口气读完，坐得腿麻了，才觉到是在马桶上，不在书桌前。呵呵，这也算作闲话吧。
　　阿城虽称之“闲话”，却颇具见识，这也或许折射的是我自己的孤陋寡闻。他在谈《废都》一篇里“顺便提”到的对“啸”的见解就让我顿感耳目一新。他认为“啸与声带无关，是口哨”，证据是出土古画上的阮籍“嘟着嘴，右手靠近嘴边座调拨，就是在啸”。因此，“歌啸就是以口哨吹旋律”。他还说，“北宋儒将岳飞”的“仰天长啸”，“就是抬头对天吹口哨”。我确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解释，过去一直以为岳飞是仰望长天、慷慨悲歌。不过，不知阿城在这里为何要称岳飞为“北宋儒将”。岳飞不是一直在替“南宋”征战，最终是被“南宋”奸臣秦桧陷害，被“南宋”皇帝赵构杀死的吗？或许阿城自有道理：岳飞征战并非为保卫“南宋”，而是一直致力于雪耻“靖康”、“直捣黄龙”，救出北宋徽钦二宗，恢复北宋“旧山河”。换句话说，岳飞一直是将自己视为“北宋”臣子的。如此解释便更可推翻赵构杀“忠臣”的传统说法，更能合理解释赵构杀岳飞的动机。设想，“改朝换代”之际，不杀前朝的忠臣如何是好呢？因此，称岳飞为“北宋儒将”是有道理的。
　　“啸”字解释为“口哨”，让我想起另一位宋朝诗人陆游。他的诗句“身老啸歌悲永夜”，过去在我头脑中的画面一直是一位皓首落魄老者，坐在自家土炕头，因为饥寒难眠而悲哀地吟唱。有将此句译作现代汉语的就是这样：“身子已老仍常感慨万端悲歌在漫漫长夜”。其实，陆游写此诗时年仅四十二岁，按如今的年龄划段标准衡量，正值壮年，并未“身老”。可能是时运不济身易老的缘故吧。此话不多议。却说“啸”，若“啸歌”中的“啸”字亦可当“吹口哨”解，那诗句在我头脑中已有的画面便大有改观了，原先坐在炕头悲歌的老头（原来设想一定是坐着唱，若是躺着，唱起来别扭）变成了躺在那里嘟着嘴吹出悲歌的旋律——这样更贴切一些。我也曾在不得意时独自躺在床上仰天吹过后人谱曲的岳飞的《满江红》。
　　阿城《闲话》中对“啸”诠释的另一举例是“啸聚山林”，他说“其中的啸也是口哨”，窃以为这是最易理解的举例。剪径强梁呼啸而至，呼啸而遁，一来有声势，二来也或许是进退之联络信号，这在描写绿林好汉的书中不少见。手指含在口中，吹气发声，“啸声”尖厉而传远，且能变化，如同号角般呼应互答，又不必借助号角一类器具，方便自如，很适用。
　　“啸”得分场合，若在闹市，突然“啸”一声，吹者定会被视作“流氓阿飞”。而换作乡间僻壤、旷野山川则不必有此担心。因此，阿成所谓“可能会觉得岳武穆不严肃，像个阿飞”亦是多虑了，岳飞“啸”的场合决不会在临安闹市中。
　　在农村插队落户时，我们男知青大都学会了“啸”。山区寂静，“啸”声可传三四里甚至更远。听到远处传来“啸”声，便知有知青同学来访。那时没有电话联系，更无手机，相互来往，事先往往没有约定，于是在村口路边就用“啸”声打招呼，有人回应，便前往主人的住宅，无人回应，则折往他处。
　　我们知青户养过一条狗。每当我去公社赶集，往返五十多华里回村，总是在天将黑时翻过最后一道山梁，我站在梁上朝村庄方向“啸”一声，过不了几分钟，我们的狗会奔到我的脚边撒欢。于是它便伴随我穿过两旁茂密庄稼地的小路，为我壮胆。
　　我们回城，狗送给了队长家。多年后我回去见到队长，得知狗被其他知青用“啸”声勾走了。想到此，不仅对“啸”生出了伤感……
　　2007年2月6日凌晨
　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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